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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电视解说词]
——饶宗栻的音乐人生(上)
主持人:观众朋友们,大家好,欢迎收看《潮州纪事》。上年纪的人欣赏潮州音乐,总是喜欢用“轻三”、“重六”、“活五”等字眼来区分音乐的调式,其实这种特有的调式是从古老的“二四谱”来的。熟谙潮州音乐的人都知道,“二四谱”是以潮州音的“二、三、四、五、六”等来记谱的,它是潮州民间音乐独有的谱式。而如今,能够读懂这种古乐谱的音乐人已经寥寥无几了,耄耋之年的饶宗栻老人,就是这薪火相传的知音。下面就让我们一起来翻开这失落的“二四谱”,走进饶宗栻这位84岁老人的音乐人生。

这位老人姓饶,名字叫宗栻,别名 “铸”。熟悉潮乐的“行里人”都管他叫 “铸仙”、“铸老”。偶尔浇浇花,看看报纸,品品茶,与老友下下棋,楚河汉界,冲杀一通。生活也就如此地简单和谐。
饶宗栻出生于潮州的名门望族,父亲饶锷早年毕业于上海法政学校,曾任二十世纪初社会进步刊物《粤南报》的主笔;而饶家的“天啸楼”曾是当时粤东最负盛名的藏书楼,收藏的书籍曾达十万卷之多,青葱少年的饶宗栻一直留连在浓浓书香中,可以说是家学渊远。
饶宗栻有一个蜚声国际的同胞兄弟——著名的汉学大师、香港大学教授饶宗颐先生。许多人只知道潮州孕育出一个汉学大师饶宗颐,却很少知道饶家还有一个精通潮乐的饶宗栻。在兄长余辉照射下的他,生活更是增添了一种别样的滋味。
饶宗栻:我曾送给我大佬(饶宗颐)一首诗,我说:兄,你是凤凰鸟髻石;弟,为急水滩头沙。高低大小等闲事,只愧同根出一家。我如果不是与他是兄弟,各人顾各人,我也不用管他是优秀还是差,不用相比。因为是兄弟,他这样,我这样,你看这样的相差会不会太远,我自己自愧啊 !

饶宗栻把一生托付给了音乐,而音乐回报给他的,除了快乐和荣誉,还有痛苦和遗憾。他自幼喜爱音乐,拉奏弹拨各种器乐,能识二四谱、工尺谱,对潮州音乐的源流演变,以及音乐的各种变奏、旋宫法等技巧,饶宗栻都颇有研究。上个世纪六、七十年代,饶宗栻先后在正天香潮剧团、潮安潮剧团、潮州市潮剧团任编剧、作曲。文革期间,他被放在政治的“显微镜”下,成了“反共救国军”,挨批斗、进干校、下农村、蹲牛棚、挑粪便,受尽了无端的侮辱。文革后,他还得寄人篱下,饱尝了人间辛酸。六十多年来,饶宗栻创作、改编、移植了大量的剧目,当他创作的《八仙闹海》、《益春》、《江姐》等潮曲潮乐,在潮汕大地家喻户晓时,却没有人知道原作者是谁。
饶宗栻:作曲不能写我的名字,写剧也不能出我的名字,甚至是受人控制使用。
1984年,政府终于为饶宗栻落实平反政策,并办理了退休手续,此时的他已是两鬓斑白。
退休以后,他一直在潮安县艺训班、潮州市潮剧学员培训班当唱、念老师。而今进入了晚年,子女们都随波逐流忙于生计,但老人有一块心病,始终没有一个人可以传承他的音乐,陪伴他的也就只有这失落的“二四谱”。
饶宗栻:“二四谱”是潮州人会讲潮州话才懂得读的“二四谱”,“二四谱”是潮州独有的潮州乐谱,其他(外地)人都不懂的,现在几乎潮州人也快要不认识了,是最古老的,现在是(需要)拯救的东西。现在可怜的(程度)是可怜到这种乐谱快要断种了。

[字幕:莼园]
饶宗栻:刚进来的那条小巷我认不出来。
这里曾经是饶家的祖屋。1960年,饶宗栻由于“地富”的身份,不得不把祖上传下来的大宅卖出去,这一年他刚刚踏入不惑之年。半个多世纪过去了,如今因为我们摄制组的采访,老人便想起来要到故居走走,也许这里可以找回他年轻时遗失的梦……
饶宗栻:这套房子是1960年卖的,当时我无办法在这里居住啊,大军(部队在莼园)去后,这个(住户)来,那个(住户)来,我只能还房地产(费)了,但无权在这里居住。(以前)这里我爸的藏书,全部被(当时)文化馆收去,天啸楼原来是藏书的地方,现在都没有了。

来到昔日的故居,老人似乎有说不完的话。当行走在风雨飘摇的人生途中,他承受了一切人所可能承受的痛苦,这痛苦凝聚起来,最终沉淀在内心灵魂的世界里,苦难也就慢慢地成了他手指间的一段和弦,一个纯美之极的音韵。
太多太多的无奈,也就造成了太多的误解,对于祖宗留下来的故居的遗失,兄弟间由此有了一个解不开的心结。
饶宗栻:我大佬(饶宗颐)还不能理解当时的那种情况。所以,我跟他(饶宗颐)说,你可懂得这几十年我是在死亡线上挣扎。经过多次的(政治批斗)运动,又被人家划作“五类”,房子是我卖出去的,我自责。过去是那样,今天也是这样,这是命运的事情,这是没办法的。就是这样一句俗话“去时草鞋共雨伞”,“伞”就是“命”,“草鞋”,就是“也”,命也。

饶宗栻把自己晚年的心境用一首诗概括起来:“平生坎坷事,回首皆成空。残照西山隙,尚存一点红。”
饶宗栻:因为我会想得开,所以我拜佛,一切皆空,所以包括一切的事,我现在都觉得没什么,所以才会写“平生坎坷事,回首皆成空。”那现在只有“残照西山隙,尚存一点红。”日已经落下了,在西山的缝隙里就只有存在一点红,我现在的人生就这样。
今天我们看到的是一个平和、安详的音乐老人,他已经作别那一段不堪回首的往事,他正用真切温和的情感在演奏潮州音乐的幽幽古韵,让潮乐不再孤单,不再失落。从他手指间流出的纯粹音乐,与他的心声一样地平和、一样地保留着厚重顽强的生命力。
主持人:一位老人、一种纯粹的音乐、一段不堪回首的往事、一种平和的晚年心态,与饶老先生座谈,他似乎总有说不完的话。老人以往的一切不只是一种悲苦和困顿、一种沧桑和无奈,更是一种忍耐和坚韧、一种奋进和抗争,它是生命另一种鲜活的姿态,这种鲜活的姿态永远都不能消解。好,感谢收看这一期的《潮州纪事》,欢迎下周继续收看饶宗栻音乐人生的下集,我们将与你继续走近饶宗栻老人的生活,再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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